五年前,平卢王曾经率兵奔袭七十?里,意图攻破云间坞。事后却又不肯认,只说游猎经过。
这次他当真不敢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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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山路上,眼见着挤挤攘攘,全都是豫州大小士族门?第的车队。来的不只是各家小娘子,还有许多?家的年轻郎君。
一来,许多?郎君担负着护送家族姊妹的责任;二来,听说历阳城里的释长生大和尚在难叶山落了脚,这几日要开坛讲经,讲的是“佛家五戒,六道轮回。”
佛道传进中原不过百年,信徒众多?,质疑者更多?,许多?士人特意赶来难叶山,只求当面辩明经义,去伪存真。
“这回来的人不少。我们家的九娘,钟家四娘,五娘,陈家六娘都来了。”
上山道上,荀莺初和阮朝汐商量着,”等下去了半山腰的法?会会场,我们不急着挤去前排,先远远地听一听,若讲得精妙,就厚厚地布施香油。若讲得不好听,我们就当做是入山游玩,山里四处转几圈,早早地回程。”
阮朝汐想想不对劲,“如果我们一个觉得好听,一个觉得不好听,怎么办?我们是走?还是不走??”
荀莺初傻眼了。“那?就……就叫钟十?二过来凑个数。不管走?还是留,三个人总能定?下。”
“他也来了?”阮朝汐探头往外望,还真被她瞧见了人。
缓行车队前方,几个衣冠华丽的年轻郎君纵马前行开道,其中一个打扮得格外显眼的,穿了身耀眼张扬的织金红袍,犀皮腰带,腰悬宝石长剑,看背影岂不正是钟十?二郎?
“被三兄关了五天才?放出来,要他‘静心?思过’。憋狠了,出来就穿了身大红锦袍,斗鸡似的四处晃悠。哪有半分的静心?思过。”
荀莺初指着背影笑了一阵,放小声音,“听说历阳城里那?位凶神也喜爱红袍。阿般,你?觉得那?位今日会不会来?”
阮朝汐和她互看一眼,无人应答。
谁知道呢。
释长生大和尚讲经的地点?,挑选在半山一处清涧边,荀氏家仆从?别处采摘了几百朵莲花,从?上游放入水中,慢悠悠地沿着清涧顺流而下,山溪里处处莲花盛开,俨然是佛家妙法?地。
围绕着清涧周围,摆放了数百个听经用的细竹簟,附近临时搭建了十?几处小木楼,供女眷使用。更远处的山里有几处凉亭,也早已准备好,防风的步障早早搭建起?来。
荀莺初和阮朝汐选了一处清净的木阁二楼,距离有些远,看不清水边结跏趺坐的大和尚的面孔,好在水面传音,大和尚讲经的声音听得倒是清晰。
阮朝汐倚着木廊,手里握着一只新鲜采摘的莲蓬,漫不经心?剥着莲子,远远地听到在讲六道轮回。
众僧以梵语吟唱大段佛经,穿过水面,遥遥听到高僧声音醇厚,以纯正的洛下雅音[1]一字一句讲解道:
“此等众生,虚妄分别,不求佛刹,何免轮回?[2]”
阮朝汐忽然没来由地心?神一震,手心?松开,几颗莲子咕噜噜滚落落地上。
刹那?间,她仿佛遭逢了钟罄嗡鸣,嗡嗡震颤不休,视线越过人群,望向水边端坐讲经的高僧。
“不求佛刹,何免轮回……”她喃喃地道了句,还没想明为什么,心?口?倏然一痛,一滴泪落在手背。
荀莺初今日的游兴极高,正在兴致勃勃地远眺山景,不经意却瞧见好友潸然落泪,失色惊问,“十?二娘?你?怎么了?”
“我没什么。”阮朝汐抬手擦去了泪痕,自己也有些疑惑,“最?近睡得不大好,精神也不足,总是伤感。”转身冲荀七娘笑了笑,“无事了。”
诸多?僧侣齐声念诵佛经,沿着水面远远地传开。
水边的上百个细竹簟已经坐了大半,看穿着举止,俱都是大小士族郎君。念诵佛经的话音刚落,下面立刻响起?许多?道高声质问的声音,释长生开始详细辩论轮回种种。
不到午时,上山车队越来越多?,莲花水池边逐渐拥堵。前来的许多?士族郎君,带来了大批家仆部?曲,马车牛车把整片山道拥堵得水泄不通,不知哪家的家仆被推挤进了水里,激起?一阵不小的骚动。
片刻后,主办这场盛会的荀氏族人赶来,为首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少年郎君领着众多?文掾,去和士族诸郎们交谈。
不知说了些什么,向来眼高于顶、不甘落于人后的士族郎君们即刻停止往前拥堵,不少起?身缓缓后退,竟有一小半直接登车走?了。
阮朝汐在小木楼高处遥坐,侧耳细听经义;荀莺初噘嘴在身侧坐着。
不巧映证了之前的话,她觉得佛法?精妙,七娘觉得无聊至极,两人找人寻钟少白过来,决定?留下还是回去。
在小木楼高处等了一阵,身后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,有人沿着木梯上来,从?背后唤了句,“七娘别胡闹!十?二郎人早走?了。”
阮朝汐和荀莺初两人同时回头。
来人正是刚才?远远眺望到,赶去人群里劝说离场的少年官员。约莫十?八九岁,虽穿着品级不高的青色官袍,但官袍下透出蜀锦袍袖的边缘,玉佩加身,神色矜傲,明显是士族出身的郎君。
来人从?木梯扶栏处缓步而上,边走?边不冷不热道,
“临时出了变故,十?二郎性子不稳重,今日穿戴的服色又不大妥当,三兄特意叮嘱把他送走?了。七娘,你?也不怎么稳重,还是——”
一句话还未说话,来人看清了荀七娘身边凭栏回头的阮朝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