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可羡十岁那年的春末,她第一次收到回信。
那日,她傻不愣登地坐在门槛儿上,把那信翻来覆去地看,一个字一个字,仔仔细细读了百八十遍,然后不过瘾,倒着又读了百八十遍,最后依依不舍地把原信叠好收起,花了半个时辰誊抄在纸上,书房里贴一张,屋里贴一张,浴房贴一张,时时刻刻都要看着。
阿勒捏酸吃醋,怪腔怪调地喊了她半个月的小炮仗,她也不生气,喜滋滋地爬他背,嘴甜得很,哥哥长哥哥短的,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原本以为龙清宁是个突破口,但龙家之事查来查去就是这么个样儿,算是过往旧事,可有可无,横竖他养了龙可羡,难不成还能让她去吃那从前的苦楚?
相较于无可改变的过往,阿勒更在意的是龙可羡身体里的隐患,断层式的天赋有没有伴随隐忧?现在迟钝的痛觉会不会在未来某一个时刻集中爆发?这些事儿困扰着他,是因为没有一个可供参考的对象。
自打养了龙可羡,阿勒就听不得半句诸如“天才早夭”、“昙花一现”的话。
别怪他异想天开,爱是常惦念,也是常愧疚,他揣着一个宝贝,就要让她长长久久。
“龙可羡。”阿勒慢悠悠叫她。
龙可羡啃着包子,塞得满嘴香软,在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他一眼。
“龙可羡,”阿勒又叫一遍,拉开椅子坐在她身旁,贴心地给倒茶水剥蛋壳,等她吃饱,贪嘴儿开始撕肉条的时候,问,“还记得你娘长什么模样吗?听没听说过关于你父亲的事儿?” “……”龙可羡连嚼也忘了嚼,含得满口鼓涨涨,目瞪口呆看着他。
阿勒也平静回视。
须臾,龙可羡回过神来,默默地端着碗,挨到了对角坐下,离得远远的,连身子也偏过半截儿,就是不与他对视。
小东西!每每讲起这个话题都这般!
阿勒压着情绪,轻声问:“怎么不讲话?”
龙可羡把整块肉条往嘴里塞,垂着脑袋,指指脸颊,示意嘴里正忙,没得空。
阿勒想笑还想揍人:“小白眼狼,我对你藏秘密没有?我哪件事你不知晓?就差没掰开胸膛给你瞧了!”她跑,他就挨过去,攥着她手腕不让逃,“你看着我,浑身上下敞敞亮亮,恨不得用琉璃塑身给你瞧,你倒好,藏着满肚子事不讲给我,怎么呢,是不信我,还是觉着我不配知道?”
他就是故意把话讲得重,这小傻子云里雾里,光捡着咬字重的听进心里,果然就咽下了肉条,凑过来,瓮声瓮气说:“不生气,我摸摸。”
“一手油,往哪儿蹭呢!”阿勒反手抓住她手腕,拿帕子给擦得干干净净,再往里塞个勺子,语重心长道,“我有没有欺负你?”
龙可羡摇头,还是不看他:“没有。”
“是吧,好声好气地问你,为什么,这就是关心爱护,是天底下的哥哥都会对妹妹做的事儿,”阿勒顿了顿,有片刻出神,“我问旧事,不是为着戳你心窝子,没那么混账!为的是日后,你长大了,这般厉害又漂亮,我却不知道你从哪里来,要往哪里去……”
龙可羡把脑门抵在他肩膀上,闷闷地说:“和你一起。”
阿勒放低声音:“我盼着与你长长久久,却总觉心难安,事未定,”他退了一步,“你把心软一软,给我漏点儿底,行不行?”
他将姿态放得很低,龙可羡怔怔的,半晌没抬头:“大伽正说不可以讲,你,危险……”
“听他的听我的?”
“听大伽正……”
脸颊蓦然伸来只手,龙可羡被迫抬头,阿勒掐着她面颊,气得头发丝儿要冒烟了:“在你心里边,老头儿还排在我前边?”
小时候,他俩都听大伽正的,论资排辈,大伽正自然更大,龙可羡以为他光论年纪呢,便老实地点了点头。
阿勒这下真懵了,他本来只想套点消息,再把查到的消息漏点出去,瞧瞧龙可羡是否抵触,他把心思放得这样密,就是满心为龙可羡盘算,结果倒好,得了个万万想不到的坏消息。
“还有谁排我跟前?”阿勒深吸口气。
龙可羡瞄着他神情,说,“姐姐,祁叔,郁青,伏先生,玉镜,”在阿勒越来越黑的脸色里,龙可羡补上最后一刀,“世子。”
阿勒如遭雷劈:“迟昀也排我跟前?”
迟昀比他大嘛,龙可羡点点头。
这他大爷的……都什么糟心玩意儿,养了七年,当真养了个小白眼狼?
阿勒什么心思都没了,他又惊又怒,原来,情窍初开不但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,就连所谓兄妹情深,都是他自欺欺人一厢情愿的么?
他丢魂儿似的往窗边站。
龙可羡喝着茶,时不时地往那瞟,看到猫球大着胆子从他裤腿儿爬上去,坐到他肩头,阿勒也没有反应。
她咽下茶,悄摸儿地跟过去,拿手背蹭蹭他。
不应。
龙可羡伸点手,勾住他小指头。
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