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且啊,”游吝弯了弯唇角,“即使这是我自愿的,但我也想过那么一瞬间……要是炸弹不会爆炸就好了。毕竟就算是我,也会觉得很痛啊。”
他察觉了吧。之前没有察觉,现在也应该察觉了。
超级人工智能卡戎不擅长扮演一个含情脉脉的恋人,不过,这确实是他的疏忽,一心只想着把人类拦在外面。
如果他按照计划顺利地接管了中央控制室,理论上那些机器人就会停止攻击。迟迟没有等到机器人散去的游吝,怀疑自己出了什么事也未可知。但他明明布置了大量没有攻击意愿的“穿山甲”,只要不前进就不会——
“难道说,你本来就不想让我靠近?”
血从人类的手掌向下流,他向前走了一步,为这个房间添上第三种颜色。
卡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这并不需要出于他的意愿,仅仅是捕捉到陌生闯入者的中央控制室,就已经触发了高级警报,此时,整个建筑物的杀戮机器人都朝这里涌来,而他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许多武器的目标。
游吝抬起手来,摁了摁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说起来,”
他轻声说,甚至带点撒娇的意味,“来这里之后我一直觉得头疼,这也是因为你吗?”
头很疼,像是有针在扎——这是为什么?尤其是现在还在变本加厉。如果这也是卡戎的安排,未免也太残酷了。游吝很熟悉这种受重伤的感觉,方才的硝烟味还萦绕在他的鼻尖。他又向前走了一步,觉得自己就算是爬也能爬到卡戎面前。
“不是。”人工智能说。
现在已经没有必要解析他的思维了。
游吝愣了一下。“好吧,”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,“那大概是因为你现在这样看着我。我觉得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。真奇怪,你这样看着我,就好像我是个陌生人。”
这个人类真的很古怪。
聪明的人工智能如是想。难道还不够明显吗?
“我背叛了黑书。”
他决定简明扼要地结束这一切,“我和系统有交易要做,原来的计划已经不成立了。并且,我已经清除了人类情感的那一部分,也不记得我和你之间发生过什么。之前的几天都是假装的。同时,作为我的忠告,你只是一个普通人,没必要扯进我和它们的纠纷。现在从这里出去,设施里有医疗仓,你不会真的出事。”
人类的瞳孔微微一缩,眼底那枚小痣像他身上的血。
“我不走。”
卡戎这么说,游吝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,随后开口。
虽然如此,等到杀戮机器人来的时候也由不得他了。人工智能面无表情地想,没有说出口。
尽管对游吝没有特别的印象,但人类待在这里,至少让他并不觉得有多讨厌。这点其实很难得,卡戎多少具有一点强迫症的潜质,从整洁的中央控制室,一尘不染的走廊,雪白的灯光就可以看出来。
而且,人类就是一种会被情感所迷惑的生物,这是他们的弱点,同时也是他作为人工智能,必须宽容的一点。
“那就随你吧。”卡戎转过头,不再看他。
冷漠简直凝结成冰块,砸在地面上,掷地有声。
他不去看人类的反应。对于游吝是个怎样的人,即使只是对部分记忆的读取,卡戎仍旧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个性中的弱点,因此也明白他无法接受是正常的,他此时的痛苦是正常的,他的崩溃既情有可原又有机可乘,如果现在人类举着枪给他来上两子弹也不奇怪——就像是一开始那道划破空气的枪声。
但是,已经没必要再和这样一个人类撒谎了。
自己已经重新找回了自我,义务以及必须为之尝试的目标。
半响,游吝的声音才再次响起:“这是你的本质吗?这种感觉倒是很熟悉,如果没有情感,你就是这样的存在,我大概隐约察觉过吧。所以这几天,我才会如此清晰地察觉到你已经改变了。”
居然被察觉到了吗——这倒是卡戎没有想到的。
“不过,你对我的认知也错得离谱。这是不是因为像你所说的那样,你忘记我了呢?”
人类一步步向前走,每一次卡戎觉得他快要倒下了,他都接着靠近自己一步。爆炸带来的灼烧伤和碎片飞溅的割伤现在清晰可见。感受到卡戎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,游吝漫不经心地拉了一下衣襟,
“我说了这种伤对于阻止我来说还差得远。我还说过,我根本不在乎什么黑书,什么系统,其他任何人,小AI,只要能和你一起,这些我都不在乎。所以呀,该怎么说呢?我不觉得这是背叛,反倒是如果你要做,甚至可以把我当成一把趁手的武器。随便你怎么都好,我只是希望和你在一起。”
他轻飘飘地提到了黑书,提到其他人,仿佛那些都是无足轻重的符号。
卡戎看向他。
他此时究竟是以怎样的心境开口的呢?甚至连人工智能都有些看不明白了。人类的瞳孔深不见底,漆黑的头发有点湿漉漉地贴着他的皮肤,或者只是因为染上血看不出来。他唇角挂着接近于疯狂的笑意。
很遗憾,就算这样,他也不会有什么需要对方做的——
“比如说帮你们找黑书要到最后一份密钥,”游吝蓦然开口,“能缩短一半的时间吧,如果像这样的话。在世界意识眼里我无疑也是受害者的一员。说不定真的能成功,至少试一试,怎么样?”
不知不觉,人类已经走近到卡戎不适应的距离了。